作者：柏亚舟

在赛车游戏这一类别中，我们确实许久未见到真正的“颠覆者”了。

当然，这并非是说当前市场上缺少优质的赛车游戏。无论你是想追求拟真体验、钻研“全圈速提升”，还是倾向于开放世界、享受“观光之旅”，总有一些选择供你挑选。但就我个人而言，与朋友聊起赛车游戏时，总会想起小时候玩《极品飞车：最高通缉》时那种惊险刺激的震撼感，危险、紧张，玩起来就像在看电影。

当与Mike Brown和Ben Penrose谈及这些时，他们同样露出了会心的笑容。

先介绍一下他们：两人分别是前《极限竞速：地平线》系列的创意总监（Mike Brown）和艺术总监（Ben Penrose）。如今，他们带领着约40名前Playground Games的老成员，以及来自《驾驶俱乐部》、《摩托风暴》等经典赛车游戏的开发者，共同创立了全新的Maverick Games工作室，并带来了他们的雄心之作——《CLUTCH》（中文名：《离合：红线》，下文简称“CLUTCH”）。

十一期间，在小红书Redland展上，机核在复兴岛见到了Mike和Ben，试玩了《CLUTCH》后对他们进行了专访。访谈中，Mike和Ben敞开心扉，聊到了离开Playground的原因，以及在《CLUTCH》中想要实现的野心与突破。

他们也毫不避讳对机会的洞察，至少在他们看来，“汽车文化”的下一个爆发点，就是中国。

注：本次采访由DENMU Edition组织/统筹。DENMU Editions是投资基金DENMU旗下负责营销与联合发行业务的部门。在中国，它担任CLUTCH团队的协调方兼本地对接方，为其REDLAND展台提供协助和设计支持，并负责其与中国本地媒体的联络。此前，DENMU Editions已在中国为其他作品提供过同类服务，例如小高和刚的《百日战纪 -最终防卫学园》。

01 逃离“成功的诅咒”与时长陷阱

为什么放着已经大获成功的《地平线》系列不做，非要出来自立门户？这是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，显然也是很多玩家关心的问题。

Mike的回答其实很简单：当一个商业公式取得了巨大成功，资本和商业运作便不再允许你承担任何风险。“他们只希望你把同样的事情一遍遍重做。”这种“成功的诅咒”对创作者而言，意味着动力的枯竭与无聊。

两位“行业老兵”其实无意对自己曾经深爱的游戏有任何贬损，只是在更深层的商业模式变迁下，他们自己“渴望变化”的时机已经到来。在《地平线》系列这个早已成功的IP里，在XGP为重要玩家来源的模式当中，衡量游戏商业价值的核心指标变成了“玩家的总游玩时长”。

当游戏设计的终极目标变成了“如何让玩家尽可能久地留在游戏里”时，那些真正具有颠覆性、令人激动的新想法，往往会被稳妥的“刷子”机制所取代。这是他们的一个核心的无奈之处。

《CLUTCH》或许可以算得上是“压抑环境”下的产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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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verick Games工作室的目标，是创造一个沉浸式剧情赛车游戏，它不追求让你漫无目的地刷上几百个小时，用主创们的话说，他们想要用一个有深度的单机沉浸式故事，重新唤醒玩家对赛车“危险与刺激”的原始渴望。

02 《皮囊》编剧操刀的“双面世界”

为了讲好这个故事，《CLUTCH》做出了一个在如今赛车游戏里很少的设定：放弃玩家自定义捏脸，采用固定的双主角设定——兄妹Theo和Cass。

习惯了代入自我的玩家可能会感到不适，但如果你知道本作的首席编剧是谁，这种疑虑大概会瞬间打消——Jamie Brittain，英国经典青春剧《皮囊》（Skins）的编剧。

这是他首次涉足游戏界。《皮囊》以刻画年轻人叛逆、混乱、细腻且极具破坏力的情感关系而闻名，我个人也算是《皮囊》的老粉丝，更重要的是仔细一想，这个剧的特质简直是“街头赛车故事”的绝配。

Mike和Ben认为，如果要讲述一个足够深刻、充满张力的故事，“主角可以是任何人”的设定会让叙事变得单薄。兄妹之间那种既能互相扶持，又能互相伤害、开玩笑的复杂家庭羁绊，是推动剧情前行的核心动力。

这种张力同样体现在游戏的世界观设定中。《CLUTCH》构建了一个极具冲突感的“双面世界”：一边是百年历史、伟光正的R1K职业锦标赛；另一边则是更隐秘、更注重自我表达、全程在网络直播的地下街头圈子Midnight Collective。

在不算长的游戏试玩当中，玩家就分别体验了锦标赛（竞速模式）和追逐战（剧情模式），主创介绍说，受人尊敬的职业车手在暗处沦为“逃亡车手”，这种双重身份的拉扯，正是编剧团队想要为玩家呈现的戏剧核心。

03 你的副驾有脏衣服吗？

如果说剧情是《CLUTCH》的骨架，那么独特的车辆定制系统依然会是它的灵魂。

传统赛车游戏的改装往往追求一种“展厅质感”——车漆永远锃亮，内饰一尘不染。但Ben在采访中提出了一个非常迷人的概念：“生活气息（lived-in feel）”。

在《CLUTCH》中，你可以决定车内有多脏，仪表盘上是否落了灰尘；你可以在后视镜上挂空气清新剂，甚至可以把刚脱下来的脏衣服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。汽车不再是一个冰冷的竞速工具，而是你在混乱街头中的移动避难所，是你个人生活空间的延伸。

这种设计的背后，是对汽车文化演进的深刻洞察。在Mike对汽车文化的理解里，汽车在人类社会的发展经历了三个阶段：从纯粹的“实用工具”，到彰显身份的“奢侈品”，最终必定会走向“自我表达”的载体。

为了鼓励这种自我表达，《CLUTCH》在Midnight Collective赛事中引入了破天荒的奖励机制：“创造力与比赛名次同等重要（being rewarded equally for both creative flair and finishing position）”。

在这个赛事里，只要你的驾驶风格足够华丽，只要你的车改得足够有个性，哪怕你开的不是最快的顶级超跑，直播间里的观众依然会为你投票，让你获得等同于冠军的丰厚奖励。在这里，个性比马力更受尊重。

04 这游戏还有PvPvE？

除了剧情驱动，《CLUTCH》还在玩法上做出了大胆的尝试：3v3vAI的PvPvE的“抢夺模式”。

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：两支玩家队伍潜入一个宏大的庄园派对，目标是在富豪毁掉绝世红酒之前将其偷走。大家开局只能驾驶慢速车辆，需要在场地内搜寻带有特殊科技模块的强力赛车。当你抢到红酒后，不仅要面对另一支玩家队伍的疯狂撞击和抢夺，还要应付穷追不舍的AI安保团队。

最有趣的是，这个模式里的AI并不是单纯的背景板——它们是真的可以获胜的。

如果玩家队伍表现太差，安保团队成功将物品护送回安全区，AI就会拿下这局。这种不可控的“无脚本混乱（unscripted chaos）”，让每一局游戏都充满了戏剧性和尖叫声。

总的来说，《CLUTCH》并不是想再造一个《地平线》，它更像是一个在极其成熟的品类里，带着一腔热血和叛逆精神杀回来的老兵。

虽然开玩笑地说，老兵这个词在这些年有些褒贬不一，佳作和烂作都有，但在访谈过后，我还是至少在这个阶段对《CLUTCH》保有信心。

05 完整访谈实录

采访者：

机核（微信公众号id：Gamecores）

受访人：

Mike Brown（Maverick Games创始人兼创意总监，前《极限竞速：地平线》系列创意总监，下图左）

Ben Penrose（Maverick Games艺术总监，参与开发《极限竞速：地平线》1-5代，下图右）

机核：我们先聊聊离开《极限竞速：地平线》系列开发公司（Playground Games）的契机吧，是什么促使你们创立Maverick Games这个新工作室，并决定继续做一款赛车游戏的？

Ben：我从第一代《地平线》起就在团队里了，从概念美术一路做到艺术总监，参与了1到5代的开发。离开的主要动机是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
我们组建的新团队里有很多人，包括Mike，大家都充满激情，想在我们已经取得卓越成就的赛车品类里继续创新。就像Mike常说的，我们想去做那些在《地平线》框架下根本没法做的事情。

Mike：我是从《地平线2》加入的，最初是高级设计师，后来成了系列的创意总监。我们在那里度过了一段非常棒的时光，做了很多很棒的东西。但是，当你身处创意行业想要尝试新事物时，往往会遇到一种“成功的诅咒”。

当游戏变得极其成功时，商业层面就不希望你再去搞什么创意了，他们只希望你把同样的事情一遍遍重做，不承担任何风险。这对我们创作者来说非常缺乏动力，如果不继续前进、不做新东西，你面临的就是变得无聊的风险。相比于待在一个不需要创新的安全区，我们更想自己出来组建一个最棒的团队，去做一些品类里未曾有过的新尝试。

机核：下一个问题可能稍微有一点敏感。在很多玩家看来，现在的《Forza》确实有一些往持续运营（GaaS）的角度走。这会不会也是你们想要离开，转而用《CLUTCH》去做一款偏单机、沉浸式剧情体验游戏的核心原因？

Mike：关于《Forza》的微交易，其实它在这方面的商业比重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大。它的商业模式更多是被Game Pass驱动的。

在Game Pass模式下，工作室赚钱的标准是看玩家的“总游玩时长”。所以游戏设计的驱动力是为了让玩家一直玩下去，而不是微交易本身。但这其实也不是阻碍我们创意的核心原因，当时Game Pass是微软的重心，我们也确实为之做了优化设计。

真正让我们觉得受限的，还是之前说的——当你拥有一个极其成功的商业公式时，去改变它的意愿就会变得极低，因为商业上不允许你去冒险。

Ben：我完全同意。在开发前几代的时候，团队里有一种真正的活力和兴奋感，因为我们在创造全新的事物。

一旦公式定型并且成功了，想要再去改动它的意愿就会变得非常低。这是很明智的商业决策，但作为创作者，我们非常渴望回到那种能激发激动人心想法的创作环境中。

机核：老实说，我本人不算“赛车游戏”的硬核死忠粉丝，我玩过印象最深刻的可能是小时候的《极品飞车：最高通缉》（Need for Speed 9）。

刚才试玩的过程中，我也感受到这款游戏有一点往那个方向去做的意思。现在NFS这个IP可能已步入当年，而Forza和GT也都不是这种类型的游戏。你们是不是看中了这样的市场空白？

Mike：我个人其实也不是硬核的赛车模拟粉，但我玩过很多这类游戏，比如《Forza 4》、《Forza 5》，以及PlayStation上的GT等等。但我最喜欢的带有剧情设定的赛车游戏也是《极品飞车9》。今天在看《CLUTCH》的时候，你也感觉到了类似的氛围，这是对的。可以说现在的NFS已经不如以前那么有影响力了。

我们在构思《CLUTCH》时，研究了同类里的大作：Forza Horizon、The Crew、Need for Speed。我们希望设计一款能与它们并驾齐驱，同时又具有独特自我空间的游戏。当你进入一款新游戏时，你希望能看到熟悉的元素，同时也渴望全新的体验。

很明显，目前市面上并没有全新的、带深度的这类游戏。NFS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新作了，而有一大批玩家可能已经四五年没玩到新的“剧情向赛车游戏”了，市场对这类游戏非常饥渴。

所以我们会在定制化改装、更深度的故事以及更高的危机感（High stakes）上，去满足这部分玩家的需求。

机核：能透露一下现在工作室大概有多少人吗？团队的组成是什么样的？比如牵头的人是从Forza出来的，那像编剧团队、美术团队的构成是怎样的？

Mike：我们目前有140人。早期团队里确实有很多我们之前合作过的熟面孔，这140人中大约有40人以前参与过《Forza》的开发。

除此之外，还有一些我以前在索尼合作过的开发者，他们曾参与过《驾驶俱乐部》（Driveclub）和《摩托风暴》（MotorStorm），还有人做过《世界街头赛车》（Project Gotham Racing）等等。所以在赛车游戏领域，我们有着非常深厚的底蕴。同时，团队里也有很多充满才华的年轻血液。

Ben：美术团队也是如此，既有曾在Playground合作过的优秀老同事，我们也发掘了非常多才华横溢的新人。

至于编剧团队，我们招募了一些游戏行业之外的人才，比如来自电视和电影行业的编剧。我们的首席编剧Jamie Brittain是第一次涉足游戏领域，但他之前是英国非常著名的青春剧《皮囊》（Skins）的编剧。他非常擅长创造那些有趣、丰满、立体且具有深度的角色。